世界正在變得越來越小,而我們的內心該變得越來越大才行。只有聽懂對方的內心,了解不同民族的精神世界,我們人類才能走向相互理解和認同。
(記者 汪嘉波)和藹的語調,親切的眼波,孩子般真誠的笑容——真的是他嗎?那位傾倒世界的鋼琴王子,那位譽滿全球的指揮高人?直到坐在了音樂大師的對面,我才猛然意識到,自己是多么愿意與75歲的阿什肯那齊先生聊聊音樂與人生。
真不愧是大師。阿什肯那齊先生言談舉止散發(fā)出一種優(yōu)雅的隨意,或者說是一種自然的從容不迫?;蛟S是因為坐在國家大劇院的會客廳里,他一開口就繪聲繪色地談論起國家大劇院的“先進性”。他說,即使是對世界上最好的指揮家來說,國家大劇院目前也絕對是全球最好的劇院之一。前十名之內是肯定的,前五名之內也完全可能。這不是恭維,是實話實說。大劇院音樂廳的音響設計是一流的,設計師為聽眾創(chuàng)造了一個完美無瑕的聆聽音樂的環(huán)境。它是世界上幾個屈指可數的、我最喜歡的音樂廳之一。在柏林和波士頓你可以找到與其媲美的音樂廳,但在倫敦和巴黎卻找不到一家音樂廳能有這樣一流的水準。世界上有些音樂廳名聲顯赫,但聽眾不可能在那里享受到最好的音樂。
阿什肯那齊說他喜歡中國,從1979年起至今,他幾乎每兩年就要來一次中國。他回憶說,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上海沒有摩天大樓,人們穿著普通,但對音樂卻極度熱愛和尊敬。30多年來,中國在變。中國的音樂愛好者也在變。他們對音樂更熟悉,更理解,更熱情。中國民眾的音樂欣賞水平在提升,而且提升的速度極快,如同中國經濟發(fā)展速度。從當年沒有一流的樂團來中國演出,到如今世界一流的交響樂團紛紛到中國“尋找知音”,中國在不斷地感動世界,同時也在被世界感動。聽眾的素養(yǎng)也在變。過去在演出時,臺下會有交談聲,會發(fā)出各種雜音,甚至還會有人走動,但如今聽眾們卻很講文明。尤其是中國的年輕人,他們對古典音樂深刻的理解和感悟都很讓人吃驚。與他們接觸,你會感覺,音樂真的已經融入了他們的生活,成了他們生活的一部分。他們找我合影,簽字,表達他們熱愛音樂的純真。
阿什肯那齊說,他每年都要到世界各地演出,時時刻刻要面對世界不同地區(qū)的不同文化,因而對文化的多樣性感受很深。他說,文化多樣性對我而言與其說是哲學認知問題,不如說是實踐經驗問題。為什么?因為不同的民族在不同的歷史、地理、社會條件和環(huán)境下生活,這決定了人們必然會用不同的方式來表達自己。對我而言,理解不同的文化從來不是難事。不管是英國的,法國的,或者是俄國的,天才的作曲家都讓我為之動情。我聆聽天才們用自己特有的方式來表達他們自身機體的狀態(tài)。天才的音樂家肯定能夠令人信服地表達他們自己內心的聲音。能找到令人信服的表達方式就是才華橫溢,反之則是平庸。我不會說我最愛哪位作曲家。我喜歡德彪西,也喜歡貝多芬,喜歡柴科夫斯基,也喜歡拉赫馬尼諾夫。對我來說,他們都是才華超眾的人,聽他們表達自己的精神世界時,我就會受到感動。有些人強調自己只喜歡本民族的音樂,這顯然是太狹隘了。世界正在變得越來越小,而我們的內心該變得越來越大才行。只有聽懂對方的內心,了解不同民族的精神世界,我們人類才能走向相互理解和認同。
阿什肯那齊1937年出生于蘇聯(lián)。父親是猶太人,母親則是俄羅斯人。蘇聯(lián)一流的音樂家發(fā)現(xiàn)并發(fā)展了他的音樂天賦,為他打開了通向世界音樂舞臺的大門?;厥淄拢⑹部夏驱R感慨萬千。他說,我26歲之前生活在蘇聯(lián)。1963年決定留在英國演出,但并沒有尋求政治避難,當時我手里的護照仍然是蘇聯(lián)的。有人不主張放我出國,但赫魯曉夫卻說:是時候了,該讓一個著名的音樂家自由選擇在何處生活。我現(xiàn)在也經常去俄羅斯演出。盡管說俄語的機會很少,但它卻仍然是我的母語。我至今還在用俄文讀詩,讀普希金的長詩《葉甫根尼·奧涅金》。我不可能去讀它的英文譯本,因為詩是不可譯的。然而我的五個孩子都已經不會說俄語了。我本人的生活方式和思想觀念也早已遠離俄羅斯的生活環(huán)境。但在俄羅斯面前,我仍然不是陌生人。俄羅斯是我的祖國。我生在那里,長在那里,在那里受到了一流的、最好的音樂教育。我的心還在那里。我對我的老師、父母、朋友永遠深懷感恩之情。他們對于我的價值是無法用語言解釋得清的。所以我去俄羅斯演出是不收費的。我在那里免費獲得了教育,我當然要免費為俄羅斯演出。
阿什肯那齊說,他一生經歷過很多,而每一次人生選擇的背后都是音樂。他喜愛巴赫、肖邦和舒曼,他詮釋肖斯塔科維奇、李斯特、拉赫瑪尼諾夫。他演繹流派不一的作曲家,他灌制風格迥異的音樂作品。從莫斯科到倫敦,他在東西方之間的流連與跨越或許恰恰為他的創(chuàng)作生涯提供了超越時空的廣闊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