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撰文 陳亂亂 編輯 杜晉華)在2006年因血癌病逝以前,年輕的臺灣編舞家伍國柱為云門舞集2留下了四部舞碼:《西風的話》《前進,又后退》《坦塔羅斯》和《斷章》。與同樣“半路出家”的舞蹈大師林懷民一樣,伍國柱也有著頗為傳奇的人生經(jīng)歷:他從臺北藝術(shù)大學戲劇系畢業(yè)后,24歲“高齡”開始學舞,并鍥而不舍地將96公斤的體重減輕20公斤,只為在《吉賽爾》中獲得一次登臺機會。這個心懷執(zhí)念的年輕人26歲那年遠赴德國福克旺藝術(shù)學院舞蹈系深造,畢業(yè)后擔任該校的客席教師,期間一直作品不斷。短短10年,他在歐洲闖出了自己的天地。在被德國卡薩爾劇院舞團任命為藝術(shù)總監(jiān)時,他不過34歲。2004年,林懷民邀請伍國柱為云門舞集編作《在高處》。9月,就在演出前不久,伍國柱被檢查出罹患血癌。同年11月,他創(chuàng)作的《斷章》由卡薩爾劇院舞團首演,而一年多后,伍國柱就在臺灣病逝。10月25日至26日,林懷民要讓伍國柱在國家大劇院重生。
“他有點‘大’,跟我們不太一樣”
云門舞集2的資深舞者葉文榜1995年剛認識伍國柱時,伍國柱還在一個演出中做舞臺美術(shù)。據(jù)葉文榜回憶,伍國柱那時還很胖,“不知從什么時候起,芭蕾課上就多了一個他,他有點‘大’,跟我們不太一樣”。而當1999年云門2成立,現(xiàn)任舞團經(jīng)理廖詠葳認識伍國柱,他已經(jīng)跟“胖子”毫不沾邊,是一個“大帥哥”了。那時候的伍國柱就被云門2的前藝術(shù)總監(jiān)羅曼菲看好,羅曼菲在看過他的作品光碟后,邀他為舞團創(chuàng)作。這才有了伍國柱與云門2合作的第一部作品《西風的話》。
也許很多跳舞出身的編舞家都要暗暗羨慕伍國柱,能編出這些獨一無二的舞蹈。他的作品中所有動作拆分來看,似乎都難以被稱作“舞蹈”,與廣泛認知里優(yōu)美、舒展、協(xié)調(diào)的肢體動作也有著天壤之別。據(jù)云門2的資深舞者葉文榜回憶,伍國柱就像所有學戲劇的人那樣,“你不知道他哪句真,哪句假”。而一旦正經(jīng)起來,他又成了林懷民口中那種太過直接,以至“難以相處”的人。到了廖詠葳眼里,伍國柱是一個永遠那么鮮活、生動,富有生命力的人。她還記得,柱子在德國留學期間,常給她打電話描述每一天的生活,他的故事精彩得“像在看一本小說”。因而,當伍國柱被檢查出患上血癌時,所有人都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,只因“大家看到他都覺得他會好起來,他自己也覺得‘死’這件事和他沒關(guān)系”。
這種性格內(nèi)外的反差也反映到了伍國柱的創(chuàng)作中。在《西風的話》中,長發(fā)飛揚的舞者們這一秒鐘還揮舞著長裙,美麗地旋轉(zhuǎn),下一秒就可以貓著腰,姿勢滑稽地踮腳“飄”過。在《坦塔羅斯》里,伍國柱描摹出一張現(xiàn)代社會的人際圖景:所有人都表情木然、動作機械,在燈光畫出的“囚籠”里,他們莫名地狂奔、抓癢、喘息,看起來有些滑稽,有些神經(jīng)質(zhì),也有些悲哀。但不得不說,他的作品就是有著某種令人過目難忘的魅力,極具辨識度。滿臺日?;摹八閯幼鳌本幣糯?lián)到一起,就變得生動無比,充滿戲劇性。莊嚴與玩笑、優(yōu)雅與笨拙形成的強烈反差,讓人看一眼就知道,“哦,這是伍國柱”。
“奇怪的人編的奇怪的舞”
云門舞集2的資深舞者葉文榜初識伍國柱時,伍國柱在一個演出中做舞美。后來,在葉文榜的一次演出后,伍國柱悄悄告訴他:“你跳舞不該被當作孫悟空一樣對待”。這讓一直對自己的靈活性引以為傲的葉文榜,突然間有些難過。在相識5年后,他們在舞蹈上迎來第一次“交手”,伍國柱已成為冉冉升起的編舞新星,而葉文榜成了他的舞者?!稊嗾隆肥俏閲?004年為德國卡薩爾劇院舞團編創(chuàng)的作品,同年,他把這部作品也帶給了云門2。第一次看《斷章》時,葉文榜說,“我很喜歡,但完全不想跳”。這部作品讓舞者的一切優(yōu)勢消失在舞臺上,動作多、碎、重復,與優(yōu)美毫不沾邊,讓這些專業(yè)舞者感到“完全使不上力”。70分鐘,一萬多個動作,有些人跳到一半手都舉不起來,氣都喘不過來。伍國柱在排練場上的嚴苛也是出了名的,一個動作特別快的舞者,會被他毫不留情地形容成“農(nóng)藥雞”,而如果用力過猛,則會被他丟來一句“金鋼鐵雄”砸中。舞蹈中有一個看似簡單又屢被重復的動作“抓脖子”,在排練場上,只要一點感覺不對,伍國柱都會淡淡地要求“再一次”,直到舞者的脖子都被自己抓得紅了一片。在給云門2排練《斷章》時,有人在排練場上因壓力太大而當場痛哭。
《斷章》初長40分鐘,而后編舞家本人又擴展到70分鐘,進而成為一部完整的作品。在伍國柱去世后,林懷民特地從德國邀請與伍國柱工作多年的3位舞者,將全本《斷章》教給云門2的年輕舞者。云門2版《斷章》2007年在臺灣首演。在那之后,《斷章》的十幾分鐘片段版就常常出現(xiàn)在云門2的節(jié)目單上,跟隨云門2去鄉(xiāng)野、去學校、去社區(qū)做公益演出。去年,云門2在清華、復旦、中山三所大陸高校做校園巡演時曾展示了《斷章》的一個片段,這個特別的舞引起了觀眾的注意,討論也蔓延到了網(wǎng)絡(luò)上。于是林懷民決定今年讓云門2復排全本《斷章》,帶來大陸演出。而這次復排《斷章》的演出也是繼2007年后,云門2全本《斷章》的第二次上演。
對觀者而言,《斷章》會是一部接近心靈的舞作,而不認識伍國柱的人也將由此記住這個名字。舞臺上遍布著握拳、撓癢、跺足、嘆息、顫抖等日?!八閯幼鳌?,這幾乎是伍國柱標志性的肢體風格。在一個舞段中,音樂是一首悠揚哀傷的意第緒民謠,在舞者們結(jié)為群體,做著機械、重復、滑稽、夸張的動作時,總有一個人在出神地望天,像在懷疑,像在反思。而音樂和動作的強烈反差之下,又流露出一種深沉的悲傷。舞臺上的舞者也仿佛成為現(xiàn)代都市人困頓、焦慮與茫然的縮影,舞蹈也如同寓言一般發(fā)人深省。臺灣《PAR表演藝術(shù)》雜志稱伍國柱“掌握了舞蹈劇場美學與精神”,而德國舞評家則盛贊《斷章》是“幾近天堂的身體語言”。
“奇怪的人編的奇怪的舞”,林懷民這樣形容《斷章》。伍國柱有著令林懷民珍視的編舞才能與藝術(shù)家的個性。這兩人一個學文學出身,一個學戲劇出身,同樣二十多歲開始學舞,他們不做示范,只靠語言的編舞方式在旁人看來也極其相似。連曾是云門舞集資深舞者、后來在云門2擔任排練指導的陳秋吟都感嘆“柱子和林老師太像了”。在伍國柱去世后,林懷民決定讓云門2將伍國柱的作品作為保留劇目,以此紀念這位英年早逝的天才編舞家。







